本篇文章给大家谈谈在画家爷爷的日记里 孙子揭开尘封的秘密对应的知识点,希望对各位有所帮助,不要忘了收藏本站喔。
摘要:
苏州吴江的爷爷一个居民区,手机维修店和理疗店中间,记里开了一个漫画展。孙揭漫画家已经年迈,开尘不算有名,秘密还不专业,爷爷画画都是记里自学,找不出一个办展的孙揭理由,开了近3个月,开尘人也不算多。秘密对策展的爷爷子奇来说,却是记里一件“必须要做的事”——漫画家是他的爷爷(实则是外公,当地也叫爷爷)。孙揭
子奇从小在爷爷身边长大,开尘也走上了美术的秘密道路。距离逐渐被拉远,和爷爷的理解又充满误解。32岁的子奇回到吴江,偶然的机会,发现了爷爷近30年来的日记本,里面记着许多小事,和一个子奇并不了解的爷爷。错位的情感被重新串联了起来,所有没被对方接收到的东西,都藏在了纸张里。
以下为子奇的讲述,部分内容结合子奇爷爷的日记整理。
文|徐巧丽
剪辑|王婉霖
编辑|王之言
一个胆小的“文艺老年”
2000.4.23 星期日 多云叫(较)热
上午8点去买报,路上想这期姑苏我可能又没有,但漫画版不可能没有。但拿到手翻开了傻了眼,真的没有漫画版。……到11点回家,金 (注:指奶奶) 对 我讲,今日你闯了祸,临走烧水不知道他(她)在阳台晾裳衣,水开了把火扑灭,结果煤气泄出,更危险是另一头在烧菜,再发展下去就要爆炸起火,毁房伤人等等,多么可怕。我承认这次闯祸,记心(性)又不好,这个4.23严重教训要深刻吸取,绝不能重犯。
印象中,爷爷总要戴个标志性的黑色画家帽,他一辈子就对文艺的事情感兴趣,别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。有时候洗衣服,衣服就放在洗衣机里好长时间。到冬天穿棉毛衫,要塞到裤子里面,他就随意把衣服露在裤子外面。
他退休之后不会做饭,奶奶还要教他怎么买菜。有时候火没关,烧糊了,奶奶就会说他,“煤气灶又呒没关脱,要西快了(煤气灶又没关,要死了)。”
书架上的碟片有几百张,一张碟片20块钱,有些还是盗版,他像有收集癖一样,钱都拿来买碟片。最喜欢《夺子战争》,每年寒暑假都会再看一遍。有次他在日记里写,在碟片市场见到二版滑稽片,但没钱不好意思向其他人借,中午他又拿了钱,冒热天去买了这二版碟片,还感慨说“为了精神生活买了划算的。”
三个女儿周末都会过来吃饭,大家围着八仙桌坐一桌。他把饭盛好了,这个菜拿一点,那个菜拿一点,就回自己房间了。我们可能才吃到三分之一,他已经吃完了,走到厨房把饭碗一放,就开始干自己的事情。
最经典的一个画面,大家围在客厅里面嗑瓜子看电视,聊聊买了新衣服、烫了个头发、买了什么股票,他一个人坐在书房桌前,背对着客厅,忙活报纸剪贴画,坐五六个小时。但他会拿出他最近的作品,又有哪张画登报了,大家的话题戛然而止,先去赞扬一番。
有记忆起,爷爷就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漫画家,经常会有人把小孩给我爷爷,让他教画画。但这个头衔很模糊,我没有太多认知。奶奶经常嫌弃他,很邋遢,做事很粗糙。爸妈也经常吐槽他,人际关系处不好,对钱不太上心。
爷爷的弟弟总是问他借钱,在我们看来,是动不动打秋风,觊觎一下财产,但爷爷会主动跟他说,“你现在是不是缺钱?不要着急还。”外面的事都是奶奶出头,爷爷的爸爸遗留下的老宅,本来要留给谁,爷爷不懂得争取,还是奶奶去说。
妈妈评价爷爷,第一句就是说非常胆小。有一次小姨夫说,爷爷就像《都挺好》里的苏大强。小时候谁要是摔跤了,感冒了,都要瞒着爷爷,万一他知道了,每天十几个电话打过来。
家里人在背后觉得,漫画是不太入流的画种,类似于在报纸边边上发点小插画,不像国画、油画那么正统。我稍微大一点,妈妈就说,你不能跟着你爷爷学,你爷爷还是属于野路子。一到小学,他们会给我和表妹报少年宫的素描色彩班。
在爷爷周边很少有人能够跟他产生绘画上的交流,不太有人真正地理解他。
我的工作室在2023年成立,每年都要办一个展,去年就想着挖掘吴江这个地方的人和故事。一开始我想到爷爷画过很多回忆,跟吴江的很多地方产生关系,就想做“一个漫画家笔下的吴江”。
去年9月的一天,下着小雨,我和爷爷的弟弟说要办一个爷爷的展。他带我去爷爷的书房,玲琅满目都是东西,书桌上是他的漫画。角落的柜子里,码得很整齐的地方,我以为是爷爷的剪贴报,或者是记东西的本子,没想到翻开是爷爷的日记,每天都写,每月有月总结,每年还有年总结。
爷爷的书桌。讲述者供图
在日记里,他是内心戏很多的一个人,一点小事情对他的打击就特别大,一点小事情又得到特别多的快乐。他的日记写了很多,告诉自己不要摔跤,煤气灶记得关。有一次烧开水好像忘记了,差点引起火灾,他把这件事写在他的年总结里,取名“4.23煤气泄险爆炸日”。
印象里,他做事会很急,要写个东西,这笔坏了,他会摔笔,嘴里一直念叨“气撒气撒”(气死了)。那时候我和表弟表妹经常会学这句话,他遇到小事情,我们在一边说“气撒气撒”。他就会很注意,以后要减少这样的话。
我们花了两三个星期去看爷爷的日记,整理他的漫画。我在日记里发现,我小时候是很顽皮的。
有一次,我骑脚踏车把脚扭伤了,好转后他很开心,问我,你敢咬人吗?我真的朝他食指咬了一口,手指头都肿了。他在日记里就写,“真是自作自受,这苦头吃得冤枉。”
他给我买了很多玩具,有次给我买了一辆车,40块钱,是他一个月的工资。他跟自己说,再这样下去会长歪掉的,一定不能再给他买,结果过几天又买了。
我和表妹都跟着爷爷长大,他崇尚保护孩子的天性。他给我纸笔,用指甲印描一圈,让我们对着画画。我画飞机大炮船,完全是在纸上玩游戏,晚上我父母、亲戚来吃饭,他就会拿出来展示,很骄傲,“看春春画的,已经比我都好了。”
我和爷爷喜欢同一部碟片,喜欢陈丹青、徐悲鸿。高中的时候,晚上他送我走到公交站,就会聊这些,像谢晋的《牧马人》,家里人都不太看得懂这部电影,但我俩都很感动。
我发现我更想通过这个展来介绍这个人,一个有点另类、不被周边所理解的人。他不是天才,也没有得到过特别好的机遇,是平凡的、微弱的人生。他在社会中怎么生存,怎么自洽,怎么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,是我好奇的。如果我不做的话,应该就没有人做了。
不合格的读者
2006.4.29 星期日 天雨
春春的成绩要下午才知,真的很心焦……下午2点一刻小红来电话说春春考上了。……今日应该是高兴的日子,我们家出一个绘画人才。但当今社会形势下不得不有忧虑,要提防变坏。
2006.4.30 星期一 早晨大雨倾盆 下午较多云
早晨大雨,与金去买小菜……中午二家来吃饭……我兴冲冲地给春春优劣国画,他竟对这种劣画也说蛮好,叫人生气。看来进艺院也许带来不好负影响,所以我又不起劲,不过对他帮助教育还是不放弃,尽自己的力量。外界对附中也是说好说坏不一,关键考(靠)自己,三年后是个硬道理,以后工作也是个硬道理。
升高中我有两个选择,一个是保送上当地的重点中学,一个是去考杭州的美院附中。当时,我报了考前培训班,碰到好多同学画得特别好,老师会现场对比,告诉你它好在哪里,为什么要这么画。
考上那天我整个晚上没睡觉,印象中爷爷很高兴,一直跟我说,春春啊,爷爷以前考这个高中没考上。奶奶在一边说,是不是现在圆梦了?这件事他在日记里写了好几天,还写过“愿春春能考上附中上上签”。
爷爷用过的画笔。徐巧丽 摄
读附中之后,他觉得我已经进入一种专业的学习。我一进家门,坐定了,他每次都有一个固定动作,把订的美术报拿来给我看,问我这个好不好,那个好不好。其实他有明确的答案,只是想从我身上得到认同,我们俩还是在统一战线上。
他喜欢苏联画家列宾,写实的,通俗的,情绪美感显而易见,觉得现在的美术越来越不像样了,很反感抽象的画。但上附中之后,我很喜欢吕西安·弗洛伊德,有点神经质的油画,迈向了非现实的阶段,探索绘画的语言。
我跟他争论过美和丑,他非常着急,也会有点动怒。他跟我妈妈单独说,春春是不是在艺术道路上有点歪了?后面我就学会话术了,只要一看到抽象的,就说“不是很好”,比较写实的,就说“不错”。
在日记里,爷爷强烈地需要别人认同他的审美,他对结果的追求非常强烈,这跟我对他的认知有点不一样。
他用“漫低”来形容漫画低谷期,每年都要记录漫低期第几次进攻,“我倒要看看它的厉害”。某年三月的小结里他写,“鉴这情况决定与漫画决裂,请音乐作伴。”
2000年前后,他的漫画焦虑是最严重的,提醒自己“切忌等报盼报”——小时候他带我去的最多的地方是邮局,他要给报纸寄画,每天10点半投递员过来,要是有样报,说明他的画被录取了,没有就很失望。
3月,他说“春寒难受,邮来又是空白……每天变得10点半时间最难过。”4月,他写,“碰到邮递员说有二封信,心里激动,心想一定样报来到,到家一看真气,原来辞信二封,真是该盼的不来,不盼的却又来。”
他渴望周围人的认同,有次,“忍不住拿出画册来给昌华(注:爷爷的弟弟)看,果真他都不屑,但针对我是一次考验,要大度,要当做是一种动力”。
爷爷对漫画的焦虑,对名利的追求,在我们面前不太展露出来。他考附中不中,被调到吴江师范教语文,后来又下放到乡镇小学,被调去电影厂做宣传工作。把他调到哪就是哪,不会去争取,对子女、对我们的成绩也没有要求。
去年10月份,办展后的一个周末,我邀请我妈妈、姑姑、表弟、表妹过来看展。她们看了一下午日记,感慨说,以为爷爷是一个温吞吞的人,没想到他对画画这件事这么“要强”。
2008年,他的三个女儿给他出了一本漫画集,是他先提出来,要总结自己。据说一家花了5000块钱,打印了不超过100份,还收录了我和表妹的一幅画,不是售卖的,主要赠送给画友。但对他来说,也是功成名就的感觉了。
那时候,我分到尖子班,和同学在晚自习结束后偷偷撬开教学楼的门,通宵画画,就这样到毕业画到最顶尖。到了大学,以为自己牛逼哄哄,特别理想化,但发现大部分人没有艺术追求,老师也是打酱油的,有种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努力的焦虑。这些心情逐渐不再跟爷爷和家里人说。
爷爷每天不厌其烦地给我打电话,问我生活怎么样?蛮好的。学习紧张吗?还可以。就没有了。看了日记,爷爷也在记录:“我打电话给春春却无人接,虽然以前也碰到过,但总是一阵紧张,后来总算来回音了,很高兴他班级又接到设计任务了。”“这学期也应多与春春联系通通电话。”
我不是一个非常合格的读者,只有看完爷爷的日记之后,才觉得自己成为了爷爷的读者,不管是他的作品,还是他的人。
爷爷的弟弟还给我一个文档,里面是爷爷的自述,他怎么自学画画,素描、色彩、速写,后来连环画、插图也画过。他17、18岁考过两次附中,那时候还叫“浙江美术学院华东分院附中”,都没考上,“主要是自己没有经过专业培训过,美术基础比人家差”。一直到五六十岁,他慢慢意识到,他在漫画上是有特长的,漫画不需要非常深厚的基本功,而是要求巧思和对社会的观察,他说这时候“才开始真正地找到了人生的志业”。
原来他漫画的开始时间如此之晚,按照现在的说法,是一个晚成的人。
爷爷手绘的“艺术足迹”手帐本。徐巧丽 摄
我们从种子店买了块塑料布,把爷爷的日记挂上去,放在展览中间,四周是爷爷的画。中间是心路历程,四周是产生的结果。把展发到线上平台,陆续有一些苏州年轻人来看展。我会和他们介绍爷爷是怎么寻找到自己的天赋的。有一位妈妈看了我爷爷自己整理的艺术足迹的手账本,很兴奋地跟我说,“放到现在,爷爷就是手账圈大佬。”
本地电视台报道之后,一些住在周边的居民老人也来看展。有一个正好是我爷爷的同事,看了我的描述,爷爷的同事说我爷爷特别胆小,有点情趣,经常会给自己买一个玩具。
他就说,“张昌炽就是这个样子的。”
( 距离展览两三公里,一幢橙色的老年公寓3楼,89岁的张昌炽正开启他一天的生活。早上起床,他拄着轮椅小便回来,护工封师傅给他穿好衣服袜子,拉好拉链。中午要午睡,这个习惯多年未改。下午,他不去楼下做操了,改去3楼走廊里走一走。前一天,他拉着封师傅弹电子琴唱了几十首歌。
在食堂打的饭,他都会吃完。去年,他开始拉肚子,拉了两次过后,腿没力气了,从厕所走到床边都费劲,封师傅让食堂把肥肉换掉。小虾是发物,吃着身体痒,也换掉。就封师傅的观察,他尿裤子时会说不好意思,封师傅还要安慰他,“很多老人都是像这样,不是你一个人。”
隔壁的奶奶每天串门,去完这家去那家,他大多数时候都是在房里呆着。有时候上完厕所右腿没劲了,封师傅鼓励他,他也给自己打气,“我要坚强,我要活下去。”
八年前,他对子女讲,听说乐龄公寓好,要住进来。他的弟弟还拍了视频,证明是他自己要住,免得日后反悔。每个老人一个房间,配了电视、柜子、床铺和桌子,他带过去的旧东西,只有几本书,一把二胡,还有几部碟片《飞刀华》《啼笑姻缘》《北平战与和》。三个女儿为他买了一架电子琴,子奇给他买了一个放碟片的CD机,但也很少用了,放在柜子里。
2月10日,子奇去看望爷爷时,他还戴着一顶黑色的画家帽,穿羽绒服,由封师傅洗了脚,弹了几首旧曲子。这天,他的两个女儿也过来了,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讨论着衣服、商场。只有他沉默着,把头侧向一边看电视,好像不在一个房间里。
他忘记自己已经89岁,忘记女儿的名字,对于孙子的问题,只会回答两三个字,有时还答非所问。只有当子奇问他,办了这个画展你开心吗?他有些羞涩地回答:开心。又破天荒地对来串门的隔壁奶奶说了两句话:蛮好,有很多人来看。)
张昌炽不在场
3月25日 星期一 小树打针
3月26日 星期二 小树打针
3月30日 星期天 小孙打针
9月13日 早药吃 夜药吃 在房间跌一交 教训
新来的小顾是利里人
新来的姓王 吴江人
爷爷住在老年公寓里,还在写日记,但只能歪歪扭扭写今天打针了、吃药了。在电视机旁,还有几本巴掌大的本子,他写着还记得的歌词、人名。
公寓里每来一个新人,就意味着有一个人去世了。每次去看爷爷,走的时候都会有一点点失落,他的生命在消失,你也只能接受这个过程。
我明显感知到爷爷的衰老,是他需要用拐走路。他2018年住到这儿来,腿脚还是好的,只是用不上力气。有一段时间,他总是说自己腿不行,也没查出问题来。我们觉得是他的心理作用。后来他真的走不起来了。
去年有一段时间,他突然间说我很多东西都记不得了,以前的曲子不会弹了,“像什么东西坏了”。情绪非常糟糕,经常叹气,大家轮流去劝他,“总归会这样子的。”
奶奶过世以后,他身边就少了一个平时能说话的人,护工也换了好几拨。以前护工晚上不陪着,现在晚上也需要陪护。
爷爷年轻时办画展的留影。讲述者供图
奶奶是2020年1月去世。2017年她中风住到医院,爷爷害怕一个人住,也一起住到医院。奶奶最后一段时间,爷爷已经被安排到了老年公寓,奶奶的丧事他没有参与。
我奶奶去世一周左右,我去看爷爷,他就跟我说了一句,“这是一个悲剧”,就没有了。我有点不理解。我的观察里,(奶奶去世)对他打击很小,他似乎用一种逃避的方式对待。
我不知道2020年他也写日记,这次去看他才翻到。在日记里,我发现爷爷提到很多次奶奶,一方面是奶奶过世对他的影响,还有一重痛苦是,他自责于自己的软弱。
今日他们去送葬,想想真是一场梦。2020.1.24
金的病教训是深刻的,而我无能为力了。只能听之顺之,我的体力能力大大削弱了。只要自己保护自己了。抬起头不要再消极了。2020.1.28
金事怪自己软弱无能,一直在让步。当然小浦是坏家伙,医院是合伙者。这件事成为教训,应该要向前看,把身体练好才是真正的收获。身体好了才真正对的起自己……2020.3.2
他一直反思奶奶的病,是谁的错,怎么造成的。小浦是奶奶最后两年的护工,他觉得是护工的问题,没照顾好她。小浦是有点问题,三个女儿或多或少发现了异常,但也怕护工换来换去的,可能会更糟糕。奶奶中风后康复不是很好,又骨折,住到医院了,到最后好像是一环扣一环。
之后,爷爷的任务就是坚强活下去,越来越少关心审美的东西,越来越关心自己的身体、生存的问题。我最后一次跟他讨论画画是在他鲈乡三村的家里,他还是拿着美术报,我还是那个话术。
我上大学之后,他在日记里写,他开始封笔了,不想画了,我不知道他为啥封笔。在2013年的日记里,他还劝自己,“我原想重新再来画漫画,这是极错误的,要马上纠正,要彻底肃清头脑中的名利残余思想,应该好好的休息养老,让音乐来陪伴自己。”
也是在这一年,他提醒自己,“生活在社会中,必须了解社会出现情况,正如了解天气情况一样,不能只知道艳阳天和风细雨,还要了解另一面,了解了就不被负面击倒。”他开始去上老年大学,报二胡班、电子琴班。一天要量十多次血压,高了再量,量到正常为止。
四年后的一篇随笔里,我才知道封笔的原因——“四年前我患了面瘫,为了好好养病丢弃了美术”。有一段时间,他天天拿个小镜子在书房里观察自己,经常问问我们“面孔怎么样了”,让我们拍张照,抗拒承认这件事。通过调理又慢慢好了。
我后来知道了漫画的来处,本身是英美的舶来品,又结合了日本的风俗画和版画,慢慢对他的画有新的认知。爷爷特别喜欢丰子恺,用笔和配色都是很有意思的。他对颜色没有什么参照,就是靠着水粉颜料调出来,一看又复古又潮。
如果提前几年办这个展,他可以到场的话,我很想看看他的反应,他会说什么,他肯定会很开心。但爷爷现在这个状态,对这个展也没抱太多期待。他不在场,只能从我们的口述或者照片中了解,很难真正地感受。更多的是我单方面的连接。
以前他经常画着画着讲过往的经历,像他画的清风桥,他爸爸在旁边开了一家杂货铺,有次他从桥上落水,他爸爸救了他;29岁他被调到坛丘中心小学当班主任,把班级每位学生都画下来。他很喜欢讲这些。他最近又画了一幅画,像是老家的样子,还没画完,他也忘记什么时候画的了。
爷爷最近画的一幅画。徐巧丽 摄
他慢慢只剩下一个爷爷的躯壳
在家里,我是和爷爷最像的人。我老婆会吐槽,我在喜欢的事情上会很专注,以前从来不做饭,有了女儿之后才会把做饭当作一种放松。大学毕业后,我爸妈不停地说考公好,当时我还挺喜欢摄影的,我妈想把我介绍到本地报社,带我去见报社的什么人。
我想继续从事纯艺术,没有找到特别好的路径。爸妈通过关系找了一家上海的设计公司,我妥协了,做了两年半,应聘上另一家公司。我爸妈是不愿意的,他们觉得凭自己能力可以帮我铺好路,我就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原来的公司里面。
在上海,压力和焦虑一直在。我在同济研究院的导师也是我的老板,是个工作狂,最崇拜马斯克。一有灵感,晚上11点给你打电话。那时候他研究充气核酸检测室,要常驻工厂,我第一次去,想找他当导师,他非常爽快地答应,第二天就派我去工厂,跟他一起待到了凌晨3点。工作10年,不想在上海买房,就回了吴江。
有人跟我说想看爷爷的人生地图。我根据他的自述,用了三天时间绘制了他的人生足迹。那些地方我一个一个重新走了一遍。
第一个去的是健康弄,爷爷的老家。这里以前是天井,小时候我们不愿意吃饭,他就说我们去“阳光饭店”吃饭,其实就是把餐桌搬到天井。我只记得家门口的情景,第一次去找错了,我爸妈说不是,后来只能根据门牌号确定。现在它对面的咖啡店成了网红打卡地,号称“吴江武康路”。
爷爷27岁借调到影剧管理处工作,我想去找,人家跟我说这个地方可能不在了。我就去找小天鹅影剧院,小时候爷爷领我们从侧门进去,带着我和妹妹一起看《玩具总动员》,只有一栋有点像,现在变成了羽绒服店。
爷爷带子奇去看画展。讲述者供图
第三个是邮局,一直都在。后来又去了他们1997年搬去的鲈乡三村,在八仙桌上吃饭、教人画画,都是这个地方。奶奶在活动中心练剑、打太极拳,爷爷就绕着走几圈。小时候跟表弟玩捉迷藏,爷爷会出来找我们,我们故意躲着,他找不到就回去了,一会儿又下来找。自从奶奶住进医院,他再也没回来过,很决绝地和这个地方进行了切割。
这些都是我小时候跟他共处过的地方,是重温的感觉,但对爷爷的认知也固定在“爷爷”的身份里。
之后,我又去了吴江师范,是爷爷落榜附中后考取的学校。他经常去美术老师的宿舍听指导,“暑期放假在家,画了一幅水粉画,在朝南的楼上阳光充足,叫人思念。”我查了资料,现在是党校,只剩一栋小红楼是吴江师范的前身。
还有黎里中学,爷爷的初中,已经废弃了。清风桥,还在。
在爷爷工作过的地方,像是看到爷爷年轻的时候,会好奇他在那个阶段的心境或状态。我回到吴江,也在寻找自己到底想干什么。现在开的这家社区空间,本地人会觉得奇怪,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吴江。我妈还时不时给我发机关单位招人的链接,我爸看我租了一个很破的农民房 ,就说“这个地方真的要好好的装修一下”,然后让我去看他投资的商铺遗留下的办公用具。
我们还做室内设计,但本地人一来就说自己财务自由了,想开一家店,要装修中古风、诧寂风。我爷爷追求喜欢的东西的方式,让我蛮受启发的。他一直不温不火,接受现实,在这个岗位里面默默地追求他自己的那点小事情。
那个精神上的爷爷和现实中的爷爷,在以前是结合的。现在,丧失了记忆力和行动力之后,他慢慢只剩下一个爷爷的躯壳。曾经理想主义的爷爷、对我影响最多的爷爷,就生活在这个展览里面,我把他放在了跟我很近的空间里。
每次去老年公寓,我都会拉几首二胡,《凤阳花鼓》《沂蒙小调》,爷爷会很安静地听着。这都是他喜欢的曲子,但他现在有点忘掉了。
高中寒暑假,他在老年大学学二胡的时候,我们一过去,他就教我们拉二胡,不喜欢也硬着头皮学,后来学会了,他就让我和表弟表妹三个人拉曲子。以前觉得是应付的事,变成了残存的、真正的交流。
下午3点多,小红春春来,后来小宛小叶(注:子奇的姑姑姑父)来,春春在这拉二胡,小宛叫(他)弹琴,他进步大。在这儿吃夜饭回家。今日过得有意义。
2020.4.17 星期六 早药吃 夜药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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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标题:在画家爷爷的日记里 孙子揭开尘封的秘密
